2019年08月14日
第A14版:品读 艺文

欠你一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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易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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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青石茶几前,两把老藤椅并排在院子。院墙上头的老枫叶红得像火。

想淀里!想爹妈!

突然,他扭过身子,像个孩子似的,把头扒在她胸前。

她轻轻摩挲着他一头银发,心里咯噔一下响。

退休后这些日子,他老说起淀里,说淀里的水甜,说淀里的空气甜。

他妈的!这里吐口痰都是黑的!到处是烟囱!

他噗一口,吐出来的真是黑的!

远处的烟囱,像巨人一般站立,它们巨大的眼睛盯着天空,看不见他的那口痰。

这些烟囱,都是他当年带着一帮兄弟没日没夜地建起来的呀,可他现在这般恼恨了它们!

他是真老了!

他不光念叨淀里,还念叨淀里的一切,粉甜粉甜的老菱角,水嫩水嫩的白条鱼,香糯香糯的驴打滚。

有天,他突然说:你爹做的枕呢?

她瞪圆了眼。

哪还有枕?爹早死了。来时带的几个,也烂成泥。这些年,他忙成了陀螺,哪有时间回淀里?

她私下对儿女说:拉你爹去医院检查检查。

一检查,是那种病。医生悄声说:回家好吃好喝吧。

儿女强装笑脸,她也强装笑脸。他却一脸自豪,胸脯拍得邦邦响,说:老子当年一肩抗三百斤,好得很!

来看他的人却悄悄多了。起先,都是厂里老哥们、老领导,都自自然然着。

后来,市里领导也来了,握着他的手,叫他老功臣。

他高兴得很,也有些倚老卖老,说:领导,咱要给您提个意见呢!

市里领导说:老劳模尽管说!

他说得很认真:领导您看这些年咱们钱是赚了不少,可清水塘这些烟囱叫人受不住啊!

市里领导回答得也很认真:老劳模请放心,我们早在研究,一定会还大家一口真正的清水塘!

市里领导没有食言。

他和她好像又回到刚来到这地方的样儿。没日没夜的机器响,呼啦呼啦的红旗飘,嘿呦嘿呦的号子声。

电视里还时不时冒出一些时髦词:生态,转型,绿色发展……

4

他和她,一个壮伟,一个柔媚,像一对在芦苇丛里隐没嬉戏的天鹅夫妇。年轻,明亮,朝气。

他们住的地方叫淀里,盛产芦苇。

一个作家让旁边一个地方出了名,淀里的人有些儿不服气,觉得淀里不比人家差,至少手艺上。

淀里人手巧,他们也制席,可他们的席面,细,滑,软。手一摸,是丝绸的感觉。赶集市,行家一伸手,说:呀,淀里席!欢欢喜喜着要了。

出名的不光是席,还有枕、笠、筐。更有些玩意儿,蜻蜓,葫芦,鸟,蛋……都是用芦苇编的。卖货郎叮叮当当摇着货郎鼓,扯了嗓子:蜻蜓葫芦——淀里货!蜻蜓葫芦——淀里货!一群女人孩子便围过来。

淀里货好,手艺是其一。其二嘛,芦苇好。这里的芦苇,个高,腰直,性韧,质白。

他俩都是芦苇世家。

他家制笠,她家制枕。她家用他家的笠,他家用她家的枕。两家大人虽没换帖子,却好过换帖子的,且都好酒,醒来常不知睡在哪家炕上。

自然的,两个世家成了亲家。

只是他自小不好手艺,好读书。他家大人摇头叹气:好好的手艺要瞎了,读书毬用!举起酒葫芦,猛灌一口老烧。

他却读出些名堂,成了淀里的第一个公家人。

一晚,他回家,说:咱要出远门,你跟了去?

正是芦花飞雪时节,夜风刮过,满鼻子芦花清香。

她有些愕然,差点把桌上的豆油灯打翻。

出差?

组织上决定咱去南方,可带家属。

他的眼神儿定定着。

她叹口气。

还有啥好说?组织上决定,光荣着。

坐船还是坐驴车?去的地方是啥样?有些日子,她常微微闭上眼,想象了出远门的样儿。还有,过冬的鞋才打鞋样,要乘了好日头,把鞋皮子打浆上板呢。

她紧紧密密地收拾着,却计划赶不上变化。临走,冬鞋才做了两双,她执意了要把鞋皮子带上,他却硬要拿下,换上她家的几个枕。说:进城穿皮鞋。又说:南方没这么好的枕。

也是,多好的枕呀!细细密密的面,都是好时节取的料,剖好,三煮三晒,柔可绕指。里头呢,是淀里的芦花,软和得像是一个梦,又香得很。南方哪有呀?

去的时候,没有坐船,也没有坐驴车。坐的是绿皮火车。

咣当咣当,咣当咣当。

她是第一次,眼睛到处转,悄声说:妈呀,一个大铁匣子跑得恁快!又说:人说那边没炕,咋睡?

他脉脉地笑,不做声。

她知道,他其实也是第一次。他是公家人,得有点稳重样儿。

她只好拿眼望车窗外,看飞驰的树影,看得眼涩也不转头。脑里依旧纠结着那没炕的地方。

那没炕的地方,便是湘江,清水塘,霞湾,都是有水的好地儿。

没有芦苇呀!她在心里重重地叹口气。

有的,是没日没夜的机器响,是呼啦呼啦的红旗飘,是嘿呦嘿呦的号子声。

他俩住的是临时的土胚房。真没炕,砖头上撘几块木板,铺一床草席。她咬嘴,说:还比不得咱淀里!

他脸一板,说:组织上要咱来是干活的!你别拉后腿!见她眼圈红,又说:以后,楼上楼下,电灯电话!说完,就没了人影。

他是真忙!动不动会战,常几天几夜不见。见了,又是带一大堆人,都是他手下的弟兄。挤在小土胚房,海碗喝酒,大口吃肉。天南海北的口音,一个个豪气冲天,说:五车间熊啦!说:老毛子这回认了输!师傅给徒弟磕头!说:省里领导说要整个现场会,咋没说时候?

她听得云山雾罩,那帮兄弟说:嫂子,大哥领了咱们盖工厂,你就安安心心生个胖小子!好日子要来啦!

好日子说来就来。

土胚房被推了,到处是工人村。

转眼间,工人村又赶不上时代,变成了更时髦的居民小区。

而他,从市劳模干到全国劳模,大大小小的奖章能装一个大箱子。可他从不在她面前言语这些,却不声不响,找一个地儿,用攒下的钱盖了个小四合院。楼上楼下,电灯电话。

他兑现了他的诺言。

只是他有了白发,好像一瞬间的事。

老了。她望着他。

老了。他望着她。

一日,一个老伙计又来看他。

一进院门,“哇”一声哭了。

她忙用眼色压住。

“哭啥呢?没成色的货!”他吼吼着。

“大哥!老大要被拆了!”老伙计依旧抹眼泪。

老大,是他们当年盖的最高的烟囱。私下里,兄弟们叫老大,好像是他们的头生儿子。

“啥?”他又吼。

“老大要被拆啦!”老伙计提高声音。

“拆吧拆吧!打破一个旧世界,再建一个新世界!”他愣好一阵,突然果断地挥着手,像当年的样儿。

老伙计要拉他去看看,说定向爆破。他不去。

定向爆破那日,有现场直播,他不看。

他焦躁地在院子里转来转去。

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。

一刹那,他老泪纵横。

她望了他,他泪眼里透着笑,说:咱们共产党就是不搞假的!

她也笑:咱啥时说过你搞假的?

他说:你也不搞假的!

啥?

他转了话头,又说起她爹的枕来。

她把小儿叫来,要他回淀里一趟,弄些芦苇根来,到这边种下。

她要亲手给他编一个枕。

她的手艺是爹亲传。

可他却等不及。

临走,他拉着她的手,说:其实,咱早就知道……这些年,苦了你,都没回淀里一趟。又说:真想淀里呀!

她哭了。

她不知道他知道。

这个男人呀!

春天的时候,小儿带回的芦苇根发了芽,然后就开始疯长。

她时不时过来看看,甚至夜里也过来转转。闭上眼,听芦苇们拔节的声音,闻芦苇们发出的清香。她想起小时生活在淀里的光景。

那时,他俩青涩得像这刚长的芦苇。

快长,快长吧!她在心里向着芦苇呼喊。

本版插画:刘子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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